第四百八十九章 毒计(五)

孤君道 / 著投票加入书签

999中文网 www.999zw.com,最快更新大明宗室最新章节!

    中秋佳节,圆月当空,南京城一派歌舞升平的时候,重庆却气氛严肃。

    不仅是乌江勇毅伯英灵抵达的原因,辽王召见黄宗羲也是一件不可忽视的事情。而且,两拨人还碰在了一起。

    辽王府九品教授,南直隶金坛人周镳(音镖),是周应秋的侄儿,以秀才举荐为辽王府教授。

    江边上,甲士仪仗层层,整套的周天星宿幡旗环绕帷帐林立,在夜风中飘扬。

    整套的星宿旗只有皇帝有,给辽王的是特许专用。

    “太冲,何来之迟乎?”

    周镳领着一班武士,负责迎接沐浴、换衣后的黄宗羲一行人。王府教授是九品官,看着低,实际上意义非常。何况辽王府在编官员只有仪卫正贺人龙、五品长史一人,教授两人,总共就四个在编跟随辽王仪驾。辽国其他臣属都在沈阳,或跟着辽相孟弘略四处找发财的路子。

    所以周镳,已经算是重量级人物。若是汪文言亲至,则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锦衣卫出身长史要亲自出动来迎接。

    “弟拜见仲驭兄!”

    黄宗羲拱手行礼,网巾束发,一袭青衫姿态潇洒,举止利落,微微露笑神色庄重:“西南路险,师尊本要亲至,奈何入秋以来四时不正,偶感风寒。这才失了礼数,还请仲驭兄代小弟于千岁爷处,多多美言。”

    双手搀起黄宗羲,周镳笑着:“千岁爷豁达开明,岂需愚兄居中做丑?快,莫让千岁爷久等,千岁爷可甚是挂念太冲。”

    “仲驭兄,请!”

    黄宗羲也握着周镳的手,勉强算下来周镳兄弟两个早年也能算是他父亲黄尊素的弟子。

    一手拉着黄宗羲,周镳在前领路。

    黄宗羲后面跟着的东林三代重要核心子弟端着礼物,这些要当场进献给辽王,需要卫士进行搜身检验。尽管一路上这帮人被盯得死死,但还是不能放松。

    两名甲士托起丈高帷幕,周镳稍稍躬身低头拉着黄宗羲入内。

    南边临江,三面帷幕做墙,辽王坐北朝南,背后护卫成排依春秋古礼而跪坐,运输灵柩的水西军官坐在左首西边,他们的佩刀没有解除,为表达对辽王的尊重,刀放在右手处,而不是左手这种利于拔刀的地方;右首席位空缺。

    水西将士的铠甲、面容五官与大明各处有着稍稍差异,黄宗羲看到水西将士不由一愣,水西将士也敛去笑容,或端着酒杯望过来神色静穆,或放下酒杯手按桌边靠近刀鞘。

    辽王背后的三排跪坐的甲士也直起腰膝,做好急速起立冲刺弹压现场的准备,跪坐是最方便拔刀战斗的方式,这是春秋古礼,别以为都是为了好看,为的还是情况不对当场拔刀。

    辽王背后北边的帷幕外,一排排拄着火铳的铳兵静坐,江北这一片区域帷幕纵横分隔出一个个小区域,有屯兵的,也有舞女歌姬休息的地方,还有灶台区域及解手区域。

    坐在他左首的贺人龙对乐吏使了个眼色,四周声音停息。

    朱弘林放下白银酒碗,坐的端正看向正下方的黄宗羲。

    “回禀王上,余姚黄宗羲觐见。”

    周镳拱手行礼,向东挪步,腾开位置。

    黄宗羲上前拱手,低头面无表情:“学生黄宗羲,拜见辽王千岁爷,恭祝千岁爷如意顺心。”

    他以客籍入考,已取得秀才功名,随来的东林三代几乎都是有功名在身的。也没法子,谁让西南这边教育落后,往往有的县连每科连最基本的人数都凑不出。

    “孤近来不甚如意,亦未顺心,希望如太冲所言。”

    “学生惶恐。”

    “哼,惶恐什么?许久未见,太冲倒是越发干练了。成了,闲事休提。入座,同享这良辰美景。”

    “学生遵命。”

    黄宗羲跟着周镳落座,身后随行的东林三代子弟呈送礼物,以誊抄的书籍、道经、笔墨纸砚等四宝为主。

    安邦彦的弟弟阿伦见了高声道:“还当是什么,净是些俗物。”

    黄宗羲绷紧面皮不言语,现在水西将士就是火药桶,不能刺激。否则大计未成,可能当场就被砍死在这里。

    皇帝忍着怒气不愿意大开杀戒刺激天下那根紧绷的神经,可辽王同样有怒气,还顶着贤王的名头,完全敢豁出去报复他们。大不了,高声宣判轻打板子,闭门静养几年后又是一个大权在握的辽王千岁。

    周镳也是三吴子弟,还是文人,见阿伦开口诋毁书籍,也知道黄宗羲为难之处,遂道:“安将军此言恐有不妥,此乃圣人教义之承载,岂能以俗物称之?”

    阿伦看向辽王,朱弘林只是端起酒碗小抿一口,神态悠悠抬起下巴,看着星空明月。

    江水哗啦声此起彼伏,帷帐内一片寂静,都看着阿伦。

    阿伦揭开笼罩左肩的鲜红戎袍,七枚金银铜质地的勋章挂在心口,右手拍了拍哗啦作响,对四周拱手道:“若圣人教义有用,还需我等做什么征伐不臣之事?若真有用,国朝一应问题,你等儒生手捧圣人教义,张张嘴自能解决,还需我等作甚?”

    现在的武人荣耀感极强,一代代武人被打压的如狗,现在有一种病态的反弹。

    一个人再英明神武,是改变不了一个时代趋势的;可一个阶级可以,武人这个阶层与朱弘昭合在一起,要名义有名义,要拳头有拳头,要高度有高度,还有什么可以阻挡拳头的?

    “国朝近来屡惩大贪大恶,无不是饱读圣人经义之人,手举圣人教义,口谈时政道德,满肚子损公肥私。做人心口不一,为臣有负圣天子信赖,监守自盗屡禁不止,杀的不是这些文贼,又是哪些人!”

    深吸一口气,阿伦指着身边水西军官,扬着下巴不看黄宗羲等人,神态不屑看着星空:“日月昭昭,青史为鉴。是非公论,自有后人裁断!”

    一名名水西军官起身,揭开斜罩住左肩的鲜红戎袍,露出一枚枚勋章,这是他们血汗幸苦的证明,用实物来彰显功勋,可比一纸文书来的有意义。

    他们目光无情望着坐成两列十二排的东林子弟,仿佛在看死人。

    送安邦彦灵柩的仪仗队伍,以水西将士与旗手卫为主,依照水西传统没有着装素服,而是采用喜庆色彩。很简单,安邦彦为国捐躯是荣耀,是值得高兴为其庆贺的事情,老死病榻,才是屈辱。

    东林三代不敢在这里玩儿高调讲气节风骨,辽王坐在主位可能就在等他们自己刺激这些愤怒的丘八。若没有汪文言给他们支招,可能现在就会集体作死。

    汪文言给他们指出一条似乎可以走通的路子,为了走通这条路,他们可以暂时忍耐一二。

    至于周镳也闭嘴不言语,他叔父周应秋是刑部尚书,法司二把手。如果反对阿伦的言辞,就是抵制法司判下的案子认为法司不公允,也就是指责自己的叔父为虎作伥。

    出于交情他可以为黄宗羲出头一次,但不会为黄宗羲等人背锅。

    朱弘林见这帮人竟然忍住了,呵呵发笑摆手啪啪作响:“将军这话在情理,但过于绝对了。打仗卫国杀敌,绥靖地方,的确少不得将士们劈荆斩棘;但治国还是需要圣人经义的。凡事不可一概而论,要留条底线。给人留底线,也是在给自己留。”

    “王爷教训的是,末将明白了。”

    阿伦扭身拱手,见辽王颔首,才落座,端起酒杯饮一口,望着黄宗羲狞笑龇牙,缓缓咽下这口酒。

    水西将士纷纷落座,这帮人军纪是出了名的差,性情暴躁的对黄宗羲做了个抹脖子动作,一个个神情桀骜。

    朱弘林看向乐吏,下巴一扬,清淡声乐响起。他听不惯恢宏军乐或宫廷风格的音乐,听的都是欢快小调。

    斜躺着,端起一碗酒看向黄宗羲,鼻唇之间淡淡八字胡抖着:“孤听说,太冲于西南甚是刻苦,已达到头悬梁,锥刺股的地步,大有张溥之风范?”

    “不敢有瞒王爷,学生思念家母甚是愁苦。唯有书籍可分忧,又难以专心,才行此下策。”

    黄宗羲身子微微前倾,脑袋半俯着以示谦卑。

    “好学是好事情,可做人的本份更重要。人做不好,是做不得社稷之臣的。人之一字,当脚踏实地,昂首挺胸,简简单单犹如参天之木;而为臣者,更需梁柱之心。臣之一字,有承上启下居中之形意,最缺的就是一颗方正、公明、无漏之心。”

    “王爷教诲,学生当以此砥砺,不敢忘却。”

    朱弘林听了笑笑,根本不在乎黄宗羲的态度,他挺赞同二郎的意见,学文先学字,字是大道之承载。学好每一个字,或精熟某一个字,就算成材了。

    朝廷不缺读书人来当官,这种读书人可有可无,没有你还有其他人;缺的是那种胸中理念成系统,有自己坚持,与某一种道契合的人。这种人,才是朱弘昭眼中的人才,因为这种人有原则有坚持。

    以朱弘昭的看法来说,高三学生的智商、知识储备全面性能完爆大学生。但大学生,大学生涯最重要的东西不是学的像高中生那么全面,而是学习某一个系统形成自己的学识系统的同时,也塑造出自己的为人理念系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