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八章 俯瞰众生的神明

八条看雪 / 著投票加入书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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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个把时辰前还固若金汤的孙府,如今早已溃如蚁穴、乱成一团。

    金铁击鸣声、黑羽箭破空声不绝于耳,其间不时有几只流矢飞入院内,将四散奔逃的家眷仆从吓得哭嚎不止。

    守卫的骑兵早就派出,也不知是在与天成军队对抗中还是被杀了,又或者是自己逃命去了,总之是连半个人影都瞧不见了。

    从来只有将苦难带给别人的孙家,怎么也没想到这苦难有一天会落在自己头上。

    孙太守从地牢跑出来,左右四顾一番,直奔自己的后院而去。

    他倒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,最值钱的玩意已经打包就绪,拿上便可自顾自地逃命去。只要有金子,甭管是落在天成还是白氏手里,他就不信没有活路。

    然而久不见刀光剑影的孙太守显然低估了战场的严酷程度,便是从后院到后门的这几步路,他走得也是举步维艰。长期养尊处优、作威作福惯了,孙家的墙垒得实在不够高,时不时便有流矢飞入。

    好在他仗着熟悉地形,东躲西藏地避开来,正松口气,冷不丁便觉得身后站了个人。

    他下意识转身胡乱挥去,拳头落了空,连对方的一片衣襟都没摸到。

    虚张声势不成,他便要呼救,可呼救声却在见到那人的脸后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一身艳紫衣衫,却是那燕紫。

    “原来是燕先生,天成的军队来了,快快随老夫一起从这杀出去......”

    燕紫的神情依旧没什么变化,似乎周围的喊杀声同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。他又将那羊皮卷拿了出来,指了指画押的地方。

    “今日已是第二日,孙大人酒醒了吗?”

    孙太守的眉梢有青筋在跳动。这死蠢的榆木脑袋,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同他签什么狗屁条约。

    若不是眼前这人武功深不可测、或许能救他脱困,他真想一脚将他踹开,再从他身上踩过去。

    深吸一口气,孙太守默念忍字诀。

    “燕先生若肯将我活着带出这里,老夫定心甘情愿将三目关一带所有哨岗双手奉上,到时候燕先生这边也绝少不了好处......”

    燕紫的眉微微皱起:“白大人没有要我护送别人。”

    “你若不从,我定不会签字画押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便将空白羊皮卷带回去即可。”

    孙太守情急之下脱口而出:“你若不肯保我性命,我便同天成的人签订协议,将三目关一带都让出去!”

    这句话仿佛一道咒语钉住了对方的身形。许久,年轻男子缓缓转过头来。

    “你说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说,我要同天成的人......”

    孙太守的话没能说完,因为话刚说到一半,他的头已经不在他的脖子上了。

    燕紫将手中的剑慢条斯理地送回鞘中,那剑上竟滴血未沾。

    “白大人交代过了,只有这个不行。”

    他低下头,有些烦恼地看了看地上首身分家的尸体,想了想,蹲下身捏起孙太守还未僵硬的手指,沾着地上渗出的浓稠血液,在那份羊皮卷上印下一个指印。

    做完这一切,他脸上终于流露出满意的神色,将羊皮卷收起,旁若无人地从孙府飞身而出。

    ****** ****** ******

    肖南回从地牢跌跌撞撞爬出来时,外面的厮杀声已小了不少,但方才那天摇地动的感觉还停留在这片土地,四周透着一股不安。

    引发慌乱的人似乎已经撤出了孙家的院子,一路走来她只见一地尸体,却少见到一个活人。

    在地牢的时候她不会听错,那守卫确实喊了天成军队的名字。

    奇怪,天成的人为什么会这么沉不住气。是知道碧疆已派人来讨三目关一带了吗?

    她这个前哨做的有点失败啊,消息还没送出去,人家都已经知道了。

    来的人是谁呢?会是肖准吗?

    会是肖准......来救她了吗?

    肖南回的心又砰砰地跳起来,她分不清那是因为失血还是因为忐忑。即便知道肖准几乎不可能会出现在这里,她还是依靠那点卑微的念想,想办法让自己重新振作了起来。

    平弦撑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她努力不去看自己脚踝上突出的白色骨头,只寻着出谷口的方向,拼尽全力挪动着。

    偶尔有流矢飞过,她连躲避都懒得躲,全然当做是在撞大运,愣是挨到了戈壁滩附近。

    道路自此分作两条,右边一条便是来时的路,行上个把时辰便能回到三目关;左边一条则是深入碧疆的路,她不知路的尽头有什么,也不知若遇不测能否还能顺着那条路折返回来。

    嘴中发干,冷汗却流得更厉害。

    抉择越来越难做,她的脑袋越来越不清醒,心中只祈祷日后回想起此刻来不要后悔。

    当然,那要有日后才行。

    肖南回侧了侧身,向着左边的路艰难挪去。

    才走了三步,她就后悔了。

    前面岩石后走出一人,摘下蒙面的汗巾,正是先前那驼队的首领克桑。

    “女人,我们又见面了。”

    肖南回勉强抬起手摆了摆:“幸会幸会。那个,孙大人还在后面,你现在赶去救他应当还来得及。”

    克桑笑起来,声音桀桀:“我不找他,我找你。”

    肖南回装作没听见,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着。她脑袋发木,只觉得眼前的人像座镇妖塔,怎么绕也绕不开。

    一低头,克桑的的脚就踩在她已经快要磨烂的衣摆上。

    她猛地一挣,衣摆便碎成两截,这一回迎接她的,便是当头一棍子。

    肖南回只来得及歪开一点脑袋,那棍子直直落在她肩上,锤得她几乎能听到自己锁骨碎裂的声音。

    不动手的时候都不动手,一要来全一起来。她怎么能这么倒霉呢?

    悲愤吐出一口血,她几乎都没什么力气去擦嘴:“你干嘛非跟我过不去?!”

    “女人,我之前便说过,我记得你的脸。”克桑的目光转了转落在平弦上,眼中渐渐流露出兴奋贪婪的目光,“这么好的东西,在你一个女人手里实在是糟蹋了。不如送了我。”

    左右躲不过去这一遭,肖南回反倒没心没肺地笑起来。

    “你倒是识货。可我却不打算将它送人。它在我手里一日,我便是用它当只手杖,也同你没什么关系。”

    克桑没说话,他缓缓抬起一只脚,从那只脚的靴子里掏出一样东西,“吱吱嘎嘎”地拧在他手中那支长棍上。

    那声音,简直像拧在她骨头上才会发出的动静。

    她的两条腿一直在抖,脚踝上的伤口已经麻木。这倒也好,省了分心。不管怎样,她握枪的手不抖就好。

    钢铁划过粗粝砂石的声音袭来,带着沉重的风声,像是一头愤怒的公牛向她冲来。

    这是沉重兵器相争时才有的声音。

    从前姚易总是用这个嘲笑她,说那是羊奔牛喘,比不得名剑出鞘时如鹤鸣一般的清响。她之前不觉得,和姚易顶嘴,说是对方不懂行。

    现下她倒是有点回过味来了。

    剑的杀气没那么重,不会像枪那样给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。而且剑招多留余地,但枪一出手便往往带着雷霆万钧之势,于人于己都没有退路了。这么算下来,枪确实不招人待见。

    思绪只是一瞬的功夫,待她再回过神来那克桑手中铁枪已近面门。

    失血令她心如鼓擂。虽然四周没有千军万马、兵将士卒,但却已同战场无异。

    退无可退,只能以杀止杀。

    分不清几个回合过去了,她的反应越来越慢,对方的动作在她眼里也越来越模糊,她有些懊恼,等反应过来时两腿已经跪倒在戈壁上。

    “女人,你自己了结吧,不要白费力气了。”

    肖南回恍若未闻,慢慢将两只手交替在衣服上蹭了蹭。

    那上面沾了太多血,滑腻不堪,险些令她握不住手中的枪杆。

    克桑静静看了一会,冷笑一声,他一手握枪,缓缓走向肖南回。

    从一个活人手里抢来的兵器,远比从一个死人手里来的要有趣的多。

    精致古朴的花纹中如今浸透了它主人的血,但依旧雪亮。

    真是把好枪。

    他的手漫不经心地伸向它,那一直跪坐在地上的女人却突然抬起眼来,手肘微动,一击刁钻的平扫挥出,直奔他的喉咙而去。

    平弦锋利的侧刃划开了克桑下颌,留下一道血痕。

    一击未中,肖南回飞快将平弦收回,平握于手中,尽量掩饰自己混乱的气息。

    “我七岁开始习枪,学的第一课便是握枪。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,便没人能将这枪从我手中抢走。”

    可惜啊,要不是她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、气力不继,这一招可以要了他的命也说不定。

    克桑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些许恼羞成怒,她熟悉那种表情。

    劲风裹挟着风沙迎面扑来,肖南回闭了闭眼。

    世界在她眼中暗了那一瞬,却有一声清响点亮了她的耳朵。

    音起清脆,声场浑厚,余韵悠长。

    是琴音,变徵之声。

    随即,那点余音不知为何转瞬间便化做破空之声,由远及近,狠狠停在她耳边。

    肖南回睁开眼,睫上似有朱红滴落。

    克桑的脸离她只有一掌的距离,但那从他两眉之间钻出的漆黑箭尖却几乎抵在她的额头。

    克桑已失去生机的躯体跪倒在地,沉重的身体腾起一阵尘土,只有手中长枪还斜斜倚在地上。

    四周似乎起风了。

    风又带来那诡异的琴音。

    这一回是宫之声。

    声未落地,便见一小片如黑云一般的箭雨落下,转瞬间将克桑的尸身射成了筛子。

    余劲未消的箭羽在她眼前颤抖着,像一只低头食腐的鸦。

    肖南回越过那箭羽向背后极远处的悬崖之上看去,赤红色的山岩之间嵌着一块四四方方的黑色,细看却有鳞光点点,那是阳光照射在玄甲上的反射。

    三层玄甲武士逐次排开,第一层持连发劲弩,第二层持铁镞王弓,第三层持一人多高的落日长弓,唯一的相同之处是,他们手中的箭羽都漆黑如墨。

    万箭齐发,如群鸦过境。故称,黑羽营。

    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孙家的护卫喊着“天成的人来了”,她一路走来却几乎一个天成士兵都没看见,只看到一地尸体和箭羽。

    黑羽营,这支天成最精锐的部队,为何会出现在三目关?

    无数念头翻涌而过,她却抓不住任何头绪。

    不远处倾倒的墙后,一个灰扑扑的身影跌跌撞撞从斜里跑出来,却是伍小六。

    肖南回来不及细想,嘶吼一声。

    “别动!”

    伍小六圆滚滚的身体一个急刹车,就那么定在离克桑尸体几步远的地方。

    他也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了,有种细微声响在空气中僵持着。

    那是成千上万条弓弦拧紧的声音,像是一只张开了嘴的巨兽,不知何时便会猛地合上尖锐的齿牙。

    过了不知多久,绵长的琴音再次响起,低沉轻柔,似一片羽毛缓缓落下。

    那紧绷的弓弦声这才松弛下来,方阵由攻转守,甲衣摩擦声在山谷间回荡,整齐得听不出任何杂乱之音。

    她这才看向伍小六,气不打一处来:“你跟着我做什么?找死是不是?别以为我不敢杀你......”

    “你不是说想去潘家的寨子看看吗?”

    “......我有腿有脚。”

    “你腿脚不方便。”

    “我方不方便和你有什么关系?”

    肖南回的声音又冷又硬,成心要将这对话掐死在原地。

    可那伍小六却不管不顾地朝她走了过来,没等她反应过来,便一把将她扛到了肩上。

    “你走不了,我背你去。”

    肖南回愣住,随即在这胖子身上挣扎了几下,但因为腿上流着血,身上也有些僵硬,她觉得自己像是一条躺在砧板上、被拍了脑袋的鱼。

    她心里压根还没完全消气,可眼下也不是消气的时候,她现在这副鬼样子,有没有下一口气都难说。

    伍小六肥厚的身体转了个圈,向着西边路的方向一步步艰难走去。

    肖南回的脑袋正对着身后那面崖壁,她在颠簸中勉强抬头看去,却看到那片黑色左右分开后、隐约露出一点亮色。

    那是个未穿护甲、衣随风动的人。

    他就站在风中,身形瘦削却挺拔,高高立在那石壁之上,同那三目关巨大的神像一般,俯瞰着脚下挣扎在黄沙中的生灵。

    虽然那人的面目一团模糊,但那份气韵便是千里之外也未削弱分毫。

    熟悉的冷漠与高傲,一如那日他坐在凭霄塔之上,旁观祭坛上的杀戮一样。

    如果这天地间真的有神明存在,一定也是如此这般地俯瞰众生的罢。

    他......究竟是谁?

    肖南回哆嗦着嘴唇看了一会,突然觉得那颠簸已经停下来好久,猛地一巴掌拍在伍小六后脑勺上。

    “看什么看,走了。”

    伍小六忿忿回头看了背上的女人一眼、难掩不满。刚才她明明也看得入神嘛。

    伍小六艰难迈动脚步,肖南回趴在他背上昏昏沉沉地想着事情。

    不管这姓钟离的究竟是谁,他胆子倒是真肥,不仅敢偷丞相府的牌子,这回竟然都偷到黑羽营头上去了!这还了得?

    他怕不止是个门客而已吧,一定是哪家的败家公子。黑羽营这么大的事,等她回了赤州一定能有所耳闻,到时候要不要拉他一把呢?

    毕竟算上霍州的事,这阴魂不散的家伙已经救了她两回了呢。

    思绪又沉浮了一阵便彻底沉入深海之中,肖南回放心地将命交到了伍小六手中,就像之前从未发生过那些不愉快一样。

    ****** ****** ******

    七弦古琴狭长清瘦,色沉如赭,其间断纹细如牛毛,恰如春风细雨。

    这样一把千金难求的琴,如今就这样被人置在那粗粝的砂石地上,也不见那抚琴人的踪影。

    目送着那叠在一起的两个身影慢慢走远,男人挺直的背影仍是一动未动。

    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后,单膝下跪、刀鞘触地,行了个作为刀客最高规格的拜见礼。

    崖边的男人微微侧了侧身,露出半张淡漠的脸。

    “可有追到那燕紫下落?”

    “未能,请主子恕罪。此人武功深不可测,属下轻敌了。”

    男子没说话,目光依旧落在远处。

    丁未翔没敢起身,眼底弥漫着散不去的担忧。他们本不该来这里的。

    “主子,此处虽已肃清孙家余孽,但三目关一带仍有凶险,白氏若闻风声,必定前来探查,此地不宜久留。”

    不远处那背影依旧未动,像是没听见他方才那一番言语般。

    “主子?”

    男子终于收回目光,语气轻得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
    “罢了,日后总还会再见的。”

    言毕,他转身离开断崖边,丁未翔终于得以看清方才那人视线所及,却只见得那一点灰色背影、转瞬间消失在尘土之中。

    “主子说的是......?”

    恢复冷淡的侧颜如风般从他眼前掠过,没有半点要回他的意思。

    丁未翔默了默,转身跟了上去。